
潮新闻客户端 真的甬士
近来数次翻读黄仕忠师的《进学记》,其中有些文章是我在学生时代就已经熟知的,但十余年来,每次再读,总有新的体悟:上学时它似明灯,给迷茫以方向;刚工作时它如轻烟,给浮躁以静气;如今它是呐喊,在与生活的对擂中,助人以奋进的勇气。
特别是重读《徐门求学记》一篇,印象最为深刻。这也是我们同门同学的必读之文,因为黄师在课堂经常提到他的硕士导师徐朔方先生,提到徐先生的为人与为学,大家都认为,不懂徐先生便听不懂老师的话。至今犹记当时初读的感觉:看老师写自己的老师、听学者说自己的学业,时而踟蹰、时而奋进,点滴努力终成浩瀚汪洋,写的何尝不是我们的青春时光、何尝不是大家的进学彷徨。
如今阅读《进学记》那些记述师长的篇章,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就是自己在中山大学跟随黄师的那段求学时光。因而忽有所感,便检索电脑,翻出当年的硕士毕业论文,文末的《后记》,记录了我跟随黄师的“进学”那段历程。我把它放在后面,用弟子的进学记忆,来印证导师的《进学记》,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吧。
展开剩余80%五万余字的论文即将付梓,意味着我的学业即将结业。几年时间,如同温酒斩华雄,快得让人不及回头;几年时间,又似刮骨疗伤,点点滴滴,刻骨铭心。
那年我负笈南下,幸中大各师不弃我鄙陋,才得让我忝列末座。还来不及欣喜,即接到一通电话,大意让我趁假期通读“前四史”,翻看《诗经》各家注本。任务之艰,出乎常理。事后我才知道,电话的那头正是我的业师,黄仕忠教授。
与老师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九月份开学。黄老师无意寒暄客套,开门即以“听话”为题让我谈看法。我一紧张一惶恐,竟不知所云。现已大略忘却,只记得之后黄老师用面带微笑又不怒自威的表情将我批得无地自容。
老师虽贵为博导,但对我这样的小硕依然关心有加。那时他有个国家级课题,是整理车王府曲本。我们几个同门小硕的任务是做各曲本的解题,要求是撰写曲本梗概,查阅本事源流,比较各本异同。车王府曲本故事自商周至清代,黄老师分给了我三国部分的皮黄戏。因为刚刚起步,总觉困难异常。在大家尚囿于资料难寻、本事不清而举步维艰时,我却慢慢地摸出了门道。于是就加快了校对解题工作,一学期下来,竟也校对了百余万字。现在想来,无非是暑假黄老师嘱我通读前四史之力。
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看到了黄老师早年写就的一篇文章《徐门求学记》,黄老师师从戏曲泰斗徐朔方先生。原来,徐老先生当年在杭大带黄老师的时候,开的第一门课正是“《史》《汉》研究”,要求在入学之前通读的,正是《史记》《汉书》这两套书。
尽管如此,那时我仍然诚惶诚恐。黄老师从不当面夸人,除了博士赵铁锌师兄常夸我进度快之外,我几乎不知道任何黄老师对我的反馈意见,只知道老师每每嘱咐:要把自己当终审,守好最后一关。直到寒假过后我去文献所找滕静静老师借书时,才从滕老师口中得知,黄老师在背后对我总有褒扬之语。几个月的惶恐惧怕还不及全部转化为感激时,黄老师又把我招进了另一个课题组。这是一个海外藏稀见戏曲的整理工作。因我车王府曲本中的皮黄戏校对得不错,黄老师将日本双红堂文库中的皮黄戏解题工作全部交给了我。
辛苦是必然的,但我首先是开心的。因为这样我每个月能领到两份津贴。但实际上,那段时间我基本上没工夫花钱。每天除了睡觉吃饭,全部都在课题组和几个博士师兄师姐一起校对。那段时间是最纯粹的,也是我学业进步最快的一段时间。我完成了四十余种皮黄戏的解题,熟练地掌握了各戏曲工具书的使用。更重要的是,我还见到了许多与车王府曲本同源的本子,多为日本学者长泽规矩也的双红堂文库藏本。这些都为我的毕业论文的写作打下了基础。
七月份,我开始筹划毕业论文。但天性愚钝,又无根底,所以我整天焦躁不安,惶惶终日。但黄老师似早已成竹在胸,他说:学问的东西都是有联系的,你把这些年做的工作讲述出来,就是一篇不错的硕士论文。这些年,我虽一直从事车王府曲本中的三国戏校对,又见了其中全部的关羽戏,若以此为论文,我总还有颇多疑虑:这么多年来有如许的学者在此耕耘过,我还能有什么新发现?即便草草完成,又有什么价值可言?老师似动了怒,又开始了他的“听话”论:总有那么一些学生自作聪明,以为可以不听老师的话,做事之前一定要先想好一定要能得到什么才肯动手吗?我默然。但最终,我的论文还是选定了车王府曲本中的关羽戏研究。
当年在“车王府”校曲(作者在右侧第三)
接下去半年,我一边继续校对曲本,一边更注意搜集关羽戏的资料,于别本比照、源流考辨处尤有措意。每有所得,总欣欣然不止,久而久之,常有万般下品、戏曲独高之思。但黄老师说:戏曲实为小道俗物,就好比今天的电视剧,本为娱乐。不要因为内中多有舛误而肆意贬低,也不可因为是自己研究的领域而刻意拔高。这对当时正着迷于此的我,不啻为一盆泼头冷水。还未能回想这透彻冰凉,我又灰头土脸地抽身出来,按照老师的要求,开始硬着头皮啃一些花部雅部、皮黄发展的书籍。
十二月份的时候,学校评选研究生国家奖学金,名额极少。黄老师因为对我所做工作有所肯定,竭力推荐;而我则因为认真参与导师的项目,做了不少的工作,从而在与同学的比较中显得优点突出,最后十分有幸获得了这个殊荣。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笔不菲的奖金。当天,我就激动地发了一条短信致谢老师。现在回想起老师的回复,犹如一位素久的严父微微上扬的嘴角。老师回复说:这就是听话的结果。(《清车王府藏戏曲全编》,共20册,2013年8月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。我毕业后才知道三国戏这册有我作为分卷主编的署名,这也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学术著作里。)
如今,我的论文在老师不厌其烦地修改下,终于定稿。就好像历经了数不清的岔路口后,面对着一条笔直的大道,而老师手指前方。两年的求学之路,不就是这样吗?在你起步时,老师那超乎平常的重任就好比一条最陡峭崎岖的山路,你惧怕山路艰险,它其实是一条最快的捷径;你焦躁泄气时,“听话”是你的导航;你留恋于路边的奇石野草时,劈头盖脸的冷水永远等着你。
发布于:浙江省信钰配资平台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